我之前说过,回家会让我多愁善感。确实是如此。一是从小在那里长大,对家乡的一草一木,一山一水,了如指掌,对于家乡的微小变化,特别敏感;一是我的家乡地处广东农村,因此变化也就可说得上日新月异,一点不夸张。因此人事变迁巨大,会让我产生近乡情怯。

每次回家我都会心中紧张(很多人应该根本无法体会),会酝酿几天情绪。而这次,我是在上个星期二凌晨醒来,突然有个念头,圣诞4天休息,我想回家,然后就大张旗鼓,开始准备回家的礼物。

我一路走停,一路探亲戚。先是四姨妈,后是外婆舅舅家。二表姐刚生了儿子,表哥考上信用社,表哥在市区跟大表姐合买了一栋楼,4层的小洋房,虽是二手楼,但90平方,4层加地皮,12万,在我们这里是绝无仅有的便宜。在广州也就买个厕所。因此信用社工作就有这些好处,工资不高,但福利好。想想,在广州,工资过万,不开辟其它收入,也摆脱不了最终做房奴。因此可谓三喜临门,姨妈受苦多年,现在儿女成家立业,终于重见天日。

表外甥不满一个月,他出生后,DV全程跟踪,从产房浴瓶到穿衣,喂奶等等,近30分钟的视频,非常有趣,小孩刚出生的情景,我也是第一次见,保留到他长大之后,回头看自己出生的情景,也是趣事一桩。

农村不像城里,不会有圣诞的概念的。因此,现在家乡是一片繁忙的景象,主要是修路,四起高楼,热火朝天。

10年前,黄华华任省委副书记,拨款资助我们修路,不过那时候路基不实,因此到前几年的时候,开办乡镇企业,重型货车往来不断,混泥土路已经被糟蹋得已经体无完肤。到处坑洼,几乎不能行走。去年政府开始再次拨款,重新修路,每30公里拨款15万,其它的支出,由各村自己支付。15万其实已经基本足够。几个路段几乎同时动工,修了整整一年多,还没修好。不是资金不到位,而是地方故意拖延,他们是不敢公然侵吞公款的,但一年的利息总不能不让他们得吧。

由于农村就是如此,虽然繁忙,但一片安静。

因此我回到家,几乎青壮年都出外忙活,准备回家过年。甚至长途客车都比以往跑的少,是为了保养好,等待春运的到来,大赚一笔。

我每次回家,都要串门,串本村里面的宗室亲戚的门。这次回家,不是过年,因此礼节也没那么多,倒省了不少事,轻松不少。

我的大侄女,跟我同龄,年初嫁给了我的三姨妈(我也不记得二姨妈还是三姨妈了,我们是用她们家的地址来区分各位姨妈的,例如在朱坑的叫朱坑姨妈,在蛮塘的就叫蛮塘姨妈)作儿媳。现在生了女儿。家乡就是这样,宗室亲戚聚居,近千人一条村,几乎都是同一系的亲戚,有的还成为儿女亲家。照例是要去串门的。我一到她们家,在门口就大喊,我的两位侄女,做叔叔来看你们来了。然后我就扑到小侄女面前,指着自己喊,你知道我是谁吗?告诉你,我可大有来头,我是你妈妈的叔叔,也是你的叔叔。她太小,只会傻看着我表演,时不时皱皱眉头,伸伸脖子,偶尔想困了一样张嘴打呵欠。

然后我堂侄女同时也是我表嫂,指着我对她小女儿说,看清楚了,在你眼前张牙舞爪的,就是你叔公。

叫我表叔,我抗议道,你见过那么年轻就当叔公的吗?大人的世界就是乱七八糟,你妈妈叫我叔,你也叫我叔,一团糟,我要告诉你的第一句话就是,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,没你小孩的世界那么单纯...

我姐今年也生了儿子,一家和气。记得生女儿的时候,她的家公家婆是一张苦瓜脸,不高兴的情绪表露无遗。搞得他们关系紧张。在农村就是如此,重男轻女的观念仍然非常严重。如果生了女儿,是不能声张,因为怕第二胎也是女儿,这样躲起来,企图躲过国家计划生育部门的检查(还真有效)。生了儿子,那就不一样了,过年后年宵前某个固定的日子是祭祖的时期,那也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。当然如果是谁家生了儿子,是要在那里庆典的。一般那年的享丁和祭祖的活动安排,就交给他们几家了,一切庆典的支出,他们负责大头的。生了儿子,在以前来说,是续了宗室香火,那是值得隆重的庆祝的,庆祝的主要仪式,是升花灯。升花灯就是代表庆祝宗室又续了男丁,一般吊起花灯的灯带多少条,就有多少个男丁。但有时候一个宗室一年生不了那么多个男孩,灯带太少不够稳固。所以后来是吊花灯的灯带,系了多少个红包,就代表多少个新出生的男丁。一般是提前近10天,村里面的男丁,出外工作的,都会回来,然后聚在一起,手工编织大花灯。大概有1米的直径,1.5米的高度。用竹子做框架,用各种花纸来裱糊,还用各种颜色的纸,剪裁出各种图案,例如喜庆的字啊,小灯笼阿,飞禽阿,等等,来装饰。记得那时候的日子,是我们这些小孩最快乐的日子,除了热闹之外,还可以跟大人们学手艺,学剪纸。升花灯,是在享丁最高潮的时刻,非常隆重,所有男丁汇聚一堂,快到选定吉时的时候,锣鼓宣天,炮竹不绝,大闹几个小时,方圆几里,都响声震耳,绝无停歇。整个大堂,是烟雾笼罩,伸手不见五指。事后是舞狮,晚上是祭祀,然后喝酒等等。

虽回家也就三四天,但安静,无伴,也就无处打发时间。父亲建筑师傅,年底忙,抽不出身来陪我。村里年轻点的,大多出外谋生。现在中国的农村,应该几乎都是如此。所以现在有经济学家说,中国的农民说9亿,那是说多了,大多劳力已经沦为工人,农民也就3亿多人,不到5亿人。数字准确不准确我不知道,但农村人口真正务农的也就1/3,也还是可信的。

回家的感觉是,江山代有人产出,但也岁月不留人,物非人也非。老的已经更老,较年轻的,也渐渐趋老。我们村里,癌症已经像是瘟疫,传播迅速。现在村里50-65岁左右的,有很多个走了我都不知道,太快了,这几年,平均每年2-3个。一是农村现在污染也很严重,在开矿的时候,草酸硝酸污染严重,二是大量使用农药化肥。经济建设为中心嘛,其他的暂时没资金也没时间去治理的。

中国的农村医疗没保障,食品卫生安全也同样没保障。而且观念落后,卫生意识也跟不上,记得以前是几乎几十年难有一个癌症患者的,现在每年那么多人死于癌症。但同时,又那么多人,刚用了农药,过三天,就采菜来吃,死生置之度外,反正吃下去后,当下不会被毒死,简直令人侧目,不是,是白目。

回家第二天,十几年不见的一位表哥,来家找我聊天。

一开始是我告诉他我的职业是软件工程师,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什么是软件--因为家乡那里计算机不普及,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见过电脑。一般的像小学校长,跟我聊天的时候,他用过电脑,因为现在有规定教师要学电脑。但仍然不知道软件为何物。解释不清楚,我就说自己的搞电脑的。他们说是不是修电脑的,我懒得解释,只能说是阿是阿。-- 但未想没多少文化的他却知道office 办公软件,网络等等。还说硬件是就像人的躯体,而软件就像人的大脑,思想或者灵魂。

我不禁感慨万千,不想2004年已经没出外打工的他,对高科技的东西还蛮了解的。

后来聊到他的人生经历。不时发出人活着应该对的起自己的良心等等感慨,还说人应该向善。我脑子里浮出的是他是不是信了什么教了。

他80年代后期就出门作生意,当时改革初期,依着老传统,我们那里一般去江西作生意,他去江西收集香菇,到深圳倒卖。后来有一个偶然的一个机会,是贩卖走私货,私下想,冒着风险,拚他几年,发达的时候,做正当生意。后来某些机缘,打交道的人关系复杂,吃大头的都是黑社会背景的人物,因此分利方面出现矛盾冲突,他及时收手。后来他留在深圳,搞非法的摩托载客,同时也跟风一般,搞些小的非法活动。当时深圳都是如此,很多人都勾结厂房的保安,还有就是厂房里面的管理人员,内应外合,偷他们的材料。一偷就是一大卡车,有时候半夜三更,几卡车几卡车从某厂房里面搬东西,那是常有的事。甚至有些老板,给这些人日偷夜偷,最后给偷得临近破产,才发觉,大喊捉贼,报警。一般都查无果。后来他小发达了,嫌弃老母,丢弃缴弟弟上学的责任,提着所有资产,跑到深圳作生意,最终破产。不禁感觉人生无常,真是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回去深圳,我表姐也在那里经商,同时也帮六合彩写票,坐庄,另外也倒卖非法物品,很是弄了不少钱。但他已经看破世事,一心向善。

后来我们偶然谈到中医,他开始大肆抨击何乍麻,方舟子那些反中医分子。言辞激昂,滔滔不绝。平时有看书报,我暗中道。接着就开始抨击时政,观点有点偏激,但也让我诧异,一个农村里生活的人,怎么对时事那么了解,而信息又那么狭隘和偏激。他批评我们言论不自由,政治不透明,说我们应该学台湾的国民党,学俄罗斯的叶利钦。我当然暗笑,台湾已经给那帮政治流氓搞得乱七八糟,所谓的言论自由已经搞成媒体当国,所谓的政治透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撒流氓。叶利钦主政的时期,俄罗斯经济下滑是一日千里。当然是制度问题,不能说叶利钦怎样。但学谁也不能学他们啊。

我当时意识到,他的观点跟网络上,法轮功分子,有目的的散布他们的政治言论,多么相似。

法论功是绝对有政治目的的。但他们的棋子,大多数朴素的人们,却成了那些阴谋家的政治牺牲品。他们一心向善,追求真善美。他们相信简单的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的简单的轮回观念。他们无法成为彻底的无神论者,需要宗教信仰,需要精神寄托。因此他们接受了法论功。但同时他们信息封闭,缺乏分辨能力。法论功的宣传言论说,现在中国是5000年来最黑暗的时期,他们信,因为他们不了解历史,没得比较。法论功的宣传者说,中国政治腐败,几乎没有一个地方,一个部门没有贪官,他们信,因为眼前确实没有多少地方官不小贪一下,反腐后曝光了不少贪官,天下无好官,他们得到这样的总结。法论功宣传者说,中国已经腐烂从头到脚,他们信,因为他们看到,现在警察跟流氓一样蛮不讲理,黑白颠倒。他们是根据直觉判断是非的。但他们不会看到,中国的腐败,是任何一个国家转型时期都会遇到的。有管制就有腐败。他们不会看到,国外的贪官一点都比中国少,中国的贪污腐败,历史上从来就有,而今天,却对农民来说,是最有希望的时期,税务全免,农村义务教育学费全免,减轻农民负担,喊得多么响亮,农村改革,也是国家重点政务,如果改革成功,农民有希望走上富裕。

虽然他们宗旨是修身养性,去人欲。但同时也主张积极参世。因此他们觉得关注政治,指出弊端,是善意的,是应该的。因此,他们接受了法论功组织的要求,群体上访,声势浩大。渐闹渐大,后来闹出天安门广场自焚等激烈言行。没有一个专政的政府能够容忍了,政府开始镇压,一场浩劫,许多人就成了李实现其政治目的的牺牲品。

我表哥是温和分子,只管修身,不问政事,不会跟着去上访,虽然偶然会发一下偏激的言论。因此躲过了那场浩劫。

当然,最舒适的谈话,是跟我的老朋友。他是我同学兼好友的哥哥,闯荡江湖多年,市场的洞察力老到。他跟我聊了关于利用网络市场来创业的观点和一些案例。这个正是我近期研究的话题。以后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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